《九成宮醴泉銘》碑古今

在中國書法藝術的宏闊史冊中, 有一座難以逾越的豐碑, 西元632年唐貞觀六年立石、由諫臣魏徵撰文、書法宗師歐陽詢書丹的《九成宮醴泉銘》。作為中國書法歷史上公認的楷書巔峰, 此碑不僅是唐代政治文化的象徵, 更是歷代書家鑽研法度、探究筆墨精義的終極殿堂, 素有「天下第一楷書」之尊稱。《九成宮醴泉銘》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地位, 奠基於其對「法度」的極致闡述。歐陽詢作為初唐四大書家之一, 以其獨創的「歐體」將魏晉以來南北書風的精髓融會貫通。他不僅繼承了二王書法的秀逸, 更吸收了北朝碑刻的剛勁, 創造出「骨氣勁峭、法度嚴謹」的書體。此碑之所以位列史冊頂端, 在於其將漢字結構的「平正」與「險絕」調和至完美境界, 為後世楷書確立了規範, 成為數百年來啟蒙與進階書法的準則, 收藏界之珍: 七頁清代孤本碑帖, 共十三版三佰九十二字。若為原碑帖的三分之一部份。
延陵科學綜合室所藏的七頁清代《九成宮醴泉銘》拓本, 乃是歷史饋贈之極致, 彌足珍貴。清代拓本在書法收藏領域中, 因其距離原始刻石時序更近、受後世修補與剜刻的影響相對較小, 但當然卻無法與宋元明代的托本比較, 但仍可作窺歐體原貌的關鍵視窗。此九頁拓本不僅完整呈現了碑文的神韻, 更保留了清代拓工技藝的細節, 紙墨之間, 歐體筆畫的起承轉合清晰可見。在古籍碑帖收藏中, 此類孤本拓片不僅是案頭臨摹的良伴, 更是研究書法史演變與鑑定碑刻流傳路徑的重要實物證據。

這「天下第一楷書」, 總繞不開其背後的往事。以及歐陽詢爐火純青的書丹, 儘管歷經千年歲月, 原碑石面難免損毀, 甚至飽受歷史戰亂與災禍的侵蝕, 但透過這九頁清代珍拓, 我們得以跨越時間的阻隔, 觸摸到大唐盛世最頂尖的文化靈魂。這些墨跡不再僅是文字, 它們是歷史的見證者, 訴說著一代宗師如何以毫端之力, 將大唐的氣度鐫刻於史冊之中。

「維貞觀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宮。此則隋之仁壽宮也。冠」(圖片來源: 延陵科學綜合室)

「山抗殿。絶壑為池。跨水架楹。分巗竦闕。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臺榭參差。仰視則迢遞百尋。下臨則崢嶸千仞。珠璧交暎。金碧相暉。照灼雲霞。蔽」(圖片來源: 延陵科學綜合室)

「正性。可以澂瑩心神。鑒暎群形。潤生萬物。同湛恩之不竭。將玄澤之常流。匪唯乾象之精。蓋亦坤靈之寶。謹案禮緯云。王者刑殺當罪。賞錫當功。得禮之」(圖片來源: 延陵科學綜合室)

「宜。則醴泉出於闕庭。鶡冠子曰。聖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寧。中及萬靈。則醴泉出。瑞應圖曰。王者純和。飲食不貢獻。則醴泉出。飲之令人壽。東觀漢記曰。光」

《九成宮醴泉銘》清代七頁拓本 館藏編號: NGMH-QD-0079 (圖片來源:延陵科學綜合室)

藏品介紹: 九成宮醴泉銘 (清代拓本)
本件藏品為七頁清代拓本, 承載著大唐「天下第一楷書」的深厚文化底蘊。此帖殘存十三版, 共計三百九十二字, 雖僅及九成宮醴泉銘原碑之三分之一, 然其史料藝術價值, 也是彌足珍貴歷史材料, 這清代拓本之特色, 在於其刀刻修補之痕跡較之晚近拓本更為內斂, 筆畫間流露出秀雅清勁的氣韻, 將歐陽詢「骨氣勁峭、法度嚴謹」的神髓詮釋得淋漓盡致。觀其紙墨, 歷經歲月洗禮, 依然清晰可見歐體那種在平正中求險絕的結體之美。作為研究唐代楷書與碑刻歷史的見證, 此套清代孤本不僅是習字者臨摹的範本, 更是珍藏者對接大唐盛世、體悟歐陽詢書法巔峰造極之境的珍稀實物。

左上圖: 隋代仁壽宮及唐代九成宮4號殿遺址航拍照片, 照片源於中國社會科學網。
下圖: 九成宮図巻 (部分)  大阪市立美術館。背景圖片《九成宮醴泉銘》清代七頁拓本

九成宮在唐文宗開成元年 (西元836年) 因遭遇特大暴雨洪水而損毀, 隨後逐漸荒廢 。為了進行保護與研究, 中國相關考古部門從20世紀70年代末期開始, 對該地區進行了多次科學發掘, 取得了豐富的考古成果, 建築格局: 考古發掘證實了九成宮擁有宏大的二重城垣結構 (宮牆與外城牆) , 並且確認了多處宮殿建築基址, 如近期發現的疑似唐高宗與武則天寢殿的「4號殿」遺址 。現存遺存: 目前遺址區域內仍存有部分牆基、石柱礎、以及「鳳台」、「梳妝台」、「唐王點將台」等歷史地理標記 。此外, 出土了包括石香爐、錢幣、陶瓷器等500餘件珍貴遺物, 這些發現極大程度地還原了隋唐時期皇家離宮的建築規制與生活細節 。

《九成宮醴泉銘》的歷史

《九成宮醴泉銘》碑不僅是中國書法史上的不朽瑰寶, 更是記錄大唐貞觀盛世與皇權威儀的重要歷史文獻。其立碑初衷源於唐貞觀六年 (西元632年) , 當時唐太宗李世民避暑於九成宮, 因宮中水資源嚴重匱乏, 太宗深感憂慮。同年四月, 太宗在宮城之西閒步時以杖探地, 隨即湧出泉水, 其水質甘美如醴且源源不斷, 被視為上天降下的祥瑞之兆, 太宗遂下令立碑以記之 。碑文由唐朝著名諫臣魏徵撰寫, 其文辭考究且條理分明, 詳細敘述了醴泉湧現的經過及唐太宗的仁政德行, 藉此頌揚盛世氣象。負責書丹的歐陽詢則是當時的一代書法大師, 他以嚴謹精勁的楷書, 展現了「骨氣勁峭、法度嚴謹」的藝術特色。這塊石碑被後世書家尊為「歐體」的巔峰之作, 被譽為「天下第一銘」, 對後世學習楷書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

九成宮原名「仁壽宮」, 始建於隋開皇十三年 (西元593年) , 曾是隋唐兩代皇帝重要的避暑離宮。這座宏偉的宮殿建築群位於今日中國陝西省寶雞市的麟遊縣, 地勢北依錦城山, 四周群山環抱, 地理環境險要且幽靜 。然而, 九成宮最終未能長久保存。至唐文宗開成元年 (西元836年) , 該地區遭遇了罕見的暴雨洪水, 導致九成宮大部分的宮殿建築遭到嚴重損毀, 隨後逐漸荒廢消失在歷史之中 。今日該地已成為重要的考古遺址保護區。經過多次科學考古發掘, 專家們已確認了部分隋唐宮殿的基址, 包括推測為唐高宗與武則天居住的寢殿遺址, 這些珍貴的考古發現不僅重現了昔日皇家的建築格局, 也為研究隋唐歷史提供了重要依據 。

《九成宮醴泉銘》清代七頁拓本 館藏編號: NGMH-QD-0079 (圖片來源:延陵科學綜合室)

《九成宮醴泉銘》全文宏大, 由魏徵奉敕撰寫, 旨在歌頌唐太宗的德政與醴泉之祥瑞。以下為該銘文的主要段落全文:

九成宮醴泉銘。祕書監。檢校侍中。鉅鹿郡公。臣魏徵奉勒撰。

維貞觀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宮。此則隋之仁壽宮也。冠山抗殿。絶壑為池。跨水架楹。分巗竦闕。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臺榭參差。仰視則迢遞百尋。下臨則崢嶸千仞。珠璧交暎。金碧相暉。照灼雲霞。蔽虧日月。觀其移山廻澗。窮泰極侈。以人從欲。良足深尤。至於炎景流金。無鬱蒸之氣。微風徐動。有淒清之涼。信安體之佳所。誠養神之勝地。漢之甘泉。不能尚也。皇帝爰在弱冠。經營四方。逮乎立年。撫臨億兆。始以武功壹海内。終以文德懷遠人。東越青丘。南踰丹儌。皆獻琛奉贄。重譯來王。西暨輪臺。北拒玄闕。並地列州縣。人充編戶。氣淑年和。邇安遠肅。群生咸遂。靈貺畢臻。雖藉二儀之功。終資一人之慮。遺身利物。櫛風沐雨。百姓為心。憂勞成疾。同堯肌之如腊。甚禹足之胼胝。針石屢加。腠理猶滯。爰居京室。每弊炎暑。群下請建離宮。庶可怡神養性。聖上愛一夫之力。惜十家之產。深閉固拒。未肯俯從。以為隋氏舊宮。營於曩代。棄之則可惜。毁之則重勞。事貴因循。何必改作。於是斵彫為樸。損之又損。去其泰甚。葺其頹壞。雜丹墀以沙礫。閒粉壁以塗泥。玉砌接於土階。茅茨續於瓊室。仰觀壯麗。可作鑒於既往。俯察卑儉。足垂訓於後昆。此所謂至人無為。大聖不作。彼竭其力。我享其功者也。然昔之池沼。咸引谷澗。宮城之内。本乏水源。求而無之。在乎一物。既非人力所致。聖心懷之不忘。粤以四月甲申朔。旬有六月己亥。上及中宮。歷覽臺觀。閑步西城之陰。躊躇高閣之下。俯察厥土。微覺有潤。因而以杖導之。有泉隨而湧出。乃承以石檻。引為一渠。其淸若鏡。味甘如醴。南注丹霄之右。東流度於雙闕。貫穿靑瑣。縈帶紫房。激揚淸波。滌蕩瑕穢。可以導養正性。可以澂瑩心神。鑒暎群形。潤生萬物。同湛恩之不竭。將玄澤之常流。匪唯乾象之精。蓋亦坤靈之寶。謹案禮緯云。王者刑殺當罪。賞錫當功。得禮之宜。則醴泉出於闕庭。

鶡冠子曰。聖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寧。中及萬靈。則醴泉出。瑞應圖曰。王者純和。飲食不貢獻。則醴泉出。飲之令人壽。東觀漢記曰。光武中元元年。醴泉出京師。飲之者痼疾皆愈。然則神物之來。寔扶明聖。既可蠲兹沈痼。又將延彼遐齡。是以百辟卿士。相趍動色。我后固懷撝挹。推而弗有。雖休勿休。不徒聞於往昔。以祥為懼。實取驗於當今。斯乃上帝玄符。天子令德。豈臣之末學。所能丕顯。但職在記言。屬兹書事。不可使國之盛美。有遺典策。敢陳實錄。爰勒斯銘。

其詞曰。惟皇撫運。奄壹寰宇。千載膺期。萬物斯覩。功高大舜。勤深伯禹。絶後光前。登三邁五。握機蹈矩。乃聖乃神。武克禍亂。文懷遠人。書契未紀。開闢不臣。冠冕並襲。琛贄咸陳。大道無名。上德不德。玄功潛運。幾深莫測。鑿井而飲。耕田而食。靡謝天功。安知帝力。上天之載。無臭無聲。萬類資始。品物流形。隨感變質。應德效靈。介焉如響。赫赫明明。雜遝景福。葳蕤繁祉。雲氏龍官。龜圖鳳紀。日含五色。烏呈三趾。頌不輟工。筆無停史。上善降祥。上智斯悦。流謙潤下。潺湲皎潔。萍旨醴甘。冰凝鏡澈。用之日新。挹之無竭。道隨時泰。慶與泉流。我后夕惕。雖休弗休。居崇茅宇。樂不般遊。黃屋非貴。天下為憂。人玩其華。我取其實。還淳反本。代文以質。居高思墜。持滿戒溢。念兹在兹。永保貞吉。兼太子率更令。渤海男。臣歐陽詢奉勒書。

魏徵與歐陽詢, 雖一為政治家, 一為書法家, 卻在初唐「貞觀之治」的歷史大舞台上, 分別以「諫言」與「楷法」奠定了大唐的文化基調。兩人雖分屬不同領域, 卻共同服務於唐太宗的治國理想, 成就了這段千古傳頌的君臣文化佳話。在宮廷政治與文化營造中共同交織出初唐盛世的風貌。當唐太宗於貞觀六年避暑九成宮並發現祥瑞醴泉時, 太宗特命文才卓越的魏徵撰文, 以頌揚盛世仁政；令書藝無雙的歐陽詢書丹, 以銘刻大唐帝國的法度 。

唐代魏徵《九成宮醴泉銘》撰寫碑文的含意

魏徵撰寫《九成宮醴泉銘》不僅是完成一項宮廷賦稅任務, 其背後更蘊含深遠的政治意涵與史學思考, 以「醴泉」作為政治合法性的符號在傳統中國政治語境中, 自然界的祥瑞往往被視為「天命」眷顧的表現。魏徵身為宰相, 藉由撰寫銘文, 將九成宮內的一口尋常水井上升為「天降醴泉」, 並強調這是上天對於唐太宗「以文德懷遠人」與「仁政」的具體回饋。這種書寫策略成功將唐太宗的執政與天道聯繫起來, 為初唐政權的合法性與盛世景象提供了強而有力的符號化支撐 。魏徵在銘文中不僅頌揚太宗, 更巧妙地融入了憂患意識。他特別提到九成宮原為隋代「仁壽宮」, 藉此將隋亡與唐興的歷史教訓連結起來。他在文中明確警示唐太宗要「居高思墜, 持滿戒溢」, 明確指出「黃屋 (帝王) 非貴, 天下為憂」。這種寫作手法體現了魏徵一貫「直諫」的風格, 他不僅是在歌功頌德, 更是在公開的石碑文告中, 為帝王設下了一道道政治防線, 提醒太宗勿重蹈隋煬帝奢侈亡國的覆轍 。

《九成宮醴泉銘》的立碑具有強烈的政治傳播功能。唐太宗命人將碑文拓印並分賜王公大臣, 這實際上是一種「政治教育」的過程。透過這種方式, 魏徵的治國哲學、太宗的仁君形象以及關於「貞觀之治」的歷史定義, 被銘刻在石頭上並流通於朝堂。這不僅確立了魏徵作為「一代名相」在輔佐君主上的核心地位, 也協助唐太宗塑造了後世對貞觀盛世的統一認知與共同記憶 。魏徵與唐太宗之間的君臣關係被譽為千古佳話, 而這塊碑文則是兩人政治共識的具體結晶。魏徵在銘文中展現的忠誠與政治智慧, 與唐太宗敢於將這些「刺耳但正確」的提醒鐫刻於碑、永久展示的氣度, 共同構築了初唐時期政治生態的最高標竿。這種互動模式也成為後來無數文人與帝王嚮往的「君臣典範」, 使得此碑在歷史上具有了超越文藝價值的精神符號意義 。

《九成宮醴泉銘》碑在書法藝術上的意義

《九成宮醴泉銘》碑被書壇尊為「天下第一銘」與「楷書典範」, 其物理狀態與流傳版本如下所述, 該碑目前保存於中國陝西省寶雞市麟遊縣的九成宮遺址博物院 (原立於同縣之博物館) 。由於歷經一千三百多年的風霜歲月, 且在歷史上曾遭受多次人為的剜鑿與修補, 碑石現狀已相當殘破。據研究, 現存碑面上至少有六至七成字跡為後人補刻, 早已不復初唐時期的原始面貌 。在尺度方面, 碑石由碑身與碑首連成一體, 頂部有六條纏繞的螭龍, 碑額篆書「九成宮醴泉銘」六字。其具體尺寸約為: 高度約2.7公尺, 上寬約0.87公尺, 下寬約0.93公尺, 厚度約0.27公尺, 材質為石灰石 。

悠長歷史衍生成不同拓本

由於原碑損毀嚴重, 書法界通常透過「早期拓本」來還原歐陽詢的原作神采。對於希望學習或研究的愛好者而言, 歷史上曾流傳多種拓本, 但由於原石不斷受損與修補 (明初碑石字口被挖粗, 清代字跡枯瘦) , 越早期的拓本其研究價值就更高。「汪氏孝經堂本」等早期拓本, 因其能較好地保存歐陽詢書寫時的筆觸細節與結構原貌, 被視為珍貴的文物 。原碑修補痕跡帶來的干擾, 更準確地掌握歐陽詢楷書的結構與法度 。雖然原碑已無法提供最完美的全貌, 但透過歷代保存下來的珍貴拓本, 歐陽詢那「骨氣勁峭、法度嚴謹」的書法神韻, 依然在歷史中得以永存。

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被歷代書壇譽為「楷法極則」, 其書法賞析可從以下四個核心維度深入剖析, 在筆法: 方勁峻利, 如戈戟森然歐陽詢此碑的用筆特點極為鮮明, 其點畫處處體現「方筆」特色, 筆鋒切入乾淨俐落, 轉折處於提按之間展現出極強的韌性與力度。這與北魏碑刻的剛健方嚴一脈相承, 又融入了南朝二王 (王羲之、王獻之) 書風的秀逸。其橫畫平穩如陣雲, 豎畫挺拔如枯藤, 每一筆都交代得極為清晰, 呈現出一種近乎理性的節奏感, 展現出「剛健有力」與「挺拔秀麗」的視覺效果。在結體: 平正險絕, 法度嚴謹「平正中見險絕」是歐體的核心精髓, 也是此碑被公認為楷書標準的原因。

其字形結構中軸線穩固, 重心控制精準, 給人以莊重、平和的秩序感, 完全符合大唐帝國作為盛世統治的法度追求。在平正的基礎上, 歐陽詢大膽運用筆畫的長短、疏密、開合與向背, 使字形於靜穆中透出險峻, 彷彿處於一種動態的平衡之中。例如其字結構多呈現內緊外鬆, 字勢上仰, 營造出極強的空間張力。章法: 縝密有度, 氣韻清和全碑一千多字, 分行布白講究, 行列整齊, 字距與行距之間呈現出高度的秩序與協調。即便在刻石與歲月剝蝕的干擾下, 仍能感受到整篇銘文那種「一氣貫成」的連貫氣韻。其章法並非單純的字字獨立, 而是透過筆勢的流動與向背呼應, 使整體空間呈現出「高華渾樸」的氣息。《九成宮醴泉銘》之所以能被後世尊為「楷書第一碑」, 在於它完美消融了南北書風的對立。它既有南派書法的雅致意態, 又具北派書法的雄健骨氣。對於臨摹者而言, 它不僅是鍛煉手腕力道與結字結構的教材, 更是一部關於「嚴謹與靈動」、「理性與抒情」的書法哲學書, 成為了千百年來學習正楷的不二法門。

日本二玄社出版的《書道技法講座 1: 九成宮醴泉銘》由佘雪曼教授編著, 是書法教育史上極具代表性的經典教材 。這冊書之所以在國際書法界享有極高聲譽, 主要歸功於佘雪曼教授開創的「九宮格圖解漢字分析法」, 日本書道界譽為「佘雪曼式」教學法 。(圖片來源: 延陵科學綜合室)

近代佘雪曼教授九成宮歐體書法

佘雪曼教授 (1907-1993) 是近代傑出的書畫家與書法教育家, 抗戰勝利和之後, 佘教授在南洋任教其後定居香港, 他為日本二玄社編著的《書道技法講座: 九成宮醴泉銘》一書, 在書法教育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這套教材之所以廣受推崇, 不僅是因為其對歐陽詢書法風格的精準掌握, 更因其獨創的教學系統——即著名的「佘雪曼式」教學法 。其教學法的核心特色, 佘雪曼教授在解析《九成宮醴泉銘》時, 最大的創見在於將抽象的筆法具象化、結構邏輯化。他針對初學者常見的結構盲點, 設計了一套詳盡的「九宮格圖解漢字分析法」 。與坊間僅提供字帖臨摹的範本不同, 佘氏教材的核心邏輯在於「拆解」與「分析」。在結構分析上, 佘氏通過九宮格將歐陽詢楷書的每個部件位置精確標示, 指導學生理解歐體「內緊外鬆」、「險中求平」的結構秘訣 。在筆法拆解上他在範寫單元中, 將繁複的唐楷筆畫拆解為基礎筆勢, 並以圖解輔以文字說明, 使學習者能清晰地掌握起筆、行筆、收筆的節奏, 改變了過去書法學習僅靠模仿、缺乏理論支撐的困境 。

二玄社版本的學術價值與教學影響

這本由日本二玄社出版的著作, 是佘雪曼教授循序漸進教學法的結晶 。它之所以被書法界稱譽為「風行全國」的標準教材, 該教材從基礎筆法出發, 逐步過渡到結字規律, 最後進行全文臨摹的綜合訓練, 體現了嚴謹的教學進程 。佘雪曼不僅是一位書法家, 更具深厚的文學與史學背景, 他在書中簡介歐陽詢生平及其時代背景, 使學習者在練字的同時, 能深刻體會《九成宮醴泉銘》的歷史重量與書法藝術的內在韻味 。這套教學法因其高效且科學的分析架構, 深獲日本書道界的重視。這種結合了傳統臨摹經驗與現代結構分析的「佘雪曼式」教學法, 不僅在當時影響了香港及東南亞的書法教學, 更將中國傳統楷書的教學推向了國際學術研究的高度 。佘雪曼教授的這系列的教學作品, 將《九成宮醴泉銘》從單純的臨摹對象提升為一套可以被解析、學習的科學體系。透過其細緻的九宮格圖解與結構分析, 後學者得以在筆墨之中, 精準捕捉到歐陽詢楷書那種「骨氣勁峭、法度嚴謹」的靈魂。

佘雪曼書畫作品「天女飄香、以蘭花幻化為仙女」( 圖片來源: 延陵科學綜合室 )

佘雪曼教授是香港近半世紀以來, 極具文人風骨的學者書法宗師。對王羲之、虞世南、歐陽詢書法甚有研究, 尤其對王羲之的《蘭亭序》更有獨步的研究, 他早年出身四川學界, 學養深厚, 深諳古典文學, 遷居香港後於銅鑼灣高士威道創辦「雪曼藝文院」, 長期講學傳授書道, 桃李滿門。他與坊間單純追求技法的書家不同, 其書法藝術源於博大的學問底蘊, 「書道即文道」是他一生的堅持。他嚴謹的教學法與對書法的深刻剖析, 使其在書法史的研究與傳承上獨樹一幟。作為一位集學術與藝術於一身的文化學者, 在亞洲廣受歡迎, 他不僅是香港書壇的標竿, 他的「蓮體」行書飄逸多姿, 以筆者對書法觀賞的標準, 佘教授應是香港半世紀書壇唯一的一人！

( 卷終 )

本網頁中所有圖片及文本受延陵科學綜合室版權保障
All images and text on this page are copyright protected  © Acta Scientrium Ngensis